让历史在光影中显影

第39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揭晓,《南京照相馆》摘得最佳故事片,演员高叶凭借林毓秀一角荣获最佳女主角。从长春电影节金鹿奖、大众电影百花奖,到代表中国内地角逐奥斯卡,这部没有宏大战争场面、不靠明星光环堆砌的影片,一路收获口碑与奖杯。上映以来,它以超30亿元的票房、数千万人次的观影,在银幕内外唤起一场关于历史与记忆的深沉共鸣。一家照相馆、几个普通人,何以承载起南京大屠杀的厚重历史,又何以打动今天的观众?答案,藏在暗房的那一束红光里,藏在一张张缓缓显影的底片之中。

一、为真相显影:从“战利品”到“审判书”

影片的叙事核心,是一个关于摄影本体的隐喻。1937年寒冬,南京沦陷,吉祥照相馆门牌号“1937”静默矗立。邮差阿昌为求活命,冒充学徒在日军摄影师监视下冲洗底片。暗房红光笼罩,显影液里浮现的,不是寻常人家的团圆影像,而是屠城的血腥罪证。颤抖的双手、淋漓的冷汗,镜头把观众拉入那段被强行封存的历史。

这一情节并非虚构。1938年1月,南京华东照相馆15岁的学徒罗瑾,在冲洗日军胶卷时被底片上的暴行震惊。他冒死秘密加印,精选16张照片制成相册,又在封面上绘下滴血的心与一个“耻”字。相册几经辗转、藏于大佛腹中,最终在1946年走上南京审判战犯军事法庭,成为审判谷寿夫的“京字第一号证据”。

照片何以具有如此不容辩驳的力量?苏珊·桑塔格在《论摄影》中指出,一张照片可以作为某件发生过的事情证据。快门按下的刹那,便永久锁死了特定时空的真实。导演申奥点破其中机锋:开枪与拍照在英文中同为“shoot”,暴行的实施与记录由此形成冷峻的呼应。对侵略者而言,相机本是炫耀“战功”的战利品;然而摄影的客观性,使其在历史的暗房里发生逆转——施暴者按下快门的瞬间,也亲手为自己留存了审判书。影片英文名“Dead to Rights”,意为铁证如山,正是这一逻辑的注脚。

真相的力量,在于它无法被永久掩埋。在影像可被轻易复制传播的今天,这些凝固的时空切片,构筑起对抗历史虚无主义的坚实盾牌:一切否认与歪曲,在铁证面前都将不攻自破。

二、为众生显影:从“求生者”到“捍卫者”

如果说底片让真相显影,那么它同时是一剂“道德显影剂”,照见普通人在生死关头的人性光谱。

照相馆里七名素不相识的百姓,最初的愿望卑微而朴素——多活一天。没有人生来就是英雄。阿昌的人物弧光,清晰呈现为“怯懦—卷入—反抗”的递进;照相馆老板老金一边在地窖带领全家艰难求生,一边冷静周旋,最终以生命掩护林毓秀携底片突围,那句“老子就是拍照片的”,掷地有声;自称“一枪未发就逃”的宋存义,在目睹暴行、确知亲人遇害后挺身而出,以从逃兵到烈士的“二次显影”,完成了生命的定格;怀揣明星梦的林毓秀,从被迫学说“我是良民”,到亲眼看见日军摔死婴儿、还要她怀抱孩子摆拍“亲善照”,民族意识被彻底点燃,最终成为记录战犯伏法的正义使者。而翻译王广海的投机与摇摆、麻木与残存的良知,则提供了一面复杂的人性对照镜。

镜头语言同样服务于这种“以人写史”的立场。暗房里,低角度镜头对准红色灯下的显影盘,双手浸入药液,动作似接生,亦似验尸;下关江边,高机位俯拍数万平民被驱赶至江畔,机枪扫射后尸体入江、江水染红,观众透过剧中人呆滞的目光看见——倒下的不再是抽象的“万人”,而是触手可及的亲人。

这正是一种深沉的平民史观。影片不写叱咤风云的大人物,而把镜头对准邮差、演员、逃兵与小店主,让30万遇难者从冰冷的数字,还原为阿昌的街坊、毓秀的伙伴。“位卑未敢忘忧国”,普通人在绝境中的每一次抉择,垒筑起一个民族不屈的精神底座。所谓英雄,不过是平凡人在关键时刻选择了担当。

三、为时代显影:从“不能忘”到“吾辈强”

故事结尾意味深长。战犯伏法之际,林毓秀举起相机果断按下快门——观看与讲述的权力,终于由受害者亲手夺回。影片末尾的彩蛋里,昔日南京的断壁残垣与今日的车水马龙在画面中重叠,战火中以生命守护的底片上,照进了蓝天白云。

记忆从来不是对仇恨的沉溺,而是对来路的确认。阿瑟·丹托在《分析的历史哲学》中提出,历史解释蕴含“后见之明”,后世不断以新的目光重塑过去的意义。南京大屠杀的记忆,正是在国家公祭、影像口述与文艺作品的反复讲述中不断显影。影片中,老金拉动背景幕布,故宫、长城、黄鹤楼、城隍庙次第展开,狭小空间成为祖国山河的缩影,众人眼含热泪齐呼“大好河山,寸土不让”;童谣《城门谣》在瓦砾间低回,方言与旋律成为“可携带的故土”。文化根脉未被征服,一个民族由此完成精神救赎。

为历史保存底片,最终是为了走向更好的未来。导演申奥说,自强不息是对历史最好的回应。片尾浮现的“铭记历史,吾辈自强”,道出纪念的真正分量:铭记不是为了延续伤痛,而是为了让悲剧不再重演、让和平更加坚实。

身处短视频时代,每个人手中都有一台可随时按下的“相机”,都可以成为历史的记录者与记忆的守护者。但比镜头更重要的,是镜头后的那颗心——对真相的敬畏、对家国的深情、对责任的担当。暗房里的那束光穿越八十余载,照亮一个真理:真相纵被一时遮蔽,终将在时间的显影液里浮现;一个懂得铭记、矢志自强的民族,必将在历史的底片上显影出更加光明的未来。

(乐杰,2026届湖南省选调生,现任娄底市新化县槎溪镇日星村党支部书记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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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华声在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