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落幕的清明档期,中国电影市场交出了一份带有鲜明性别印记的成绩单。据猫眼专业版统计,截至4月6日,档期总票房突破3亿元,超过142万场的排片总量创下该档期历史新高。更值得关注的是票房背后的题材结构,在没有大制作商业片坐镇的情况下,《我许可》《我的妈耶》《阳光女子合唱团》三部中小成本女性题材影片包揽了新片预售榜前三名,成为拉动大盘的核心引擎。其中,由杨荔钠执导、文淇与秦海璐主演的轻喜剧《我,许可》票房已突破8000万元,豆瓣开分8.3分,暂居2026年华语新片口碑首位。

“签个字怎么这么难”:一场小手术撕开女性身体自主权的长期失语
《我,许可》的故事并不宏大:25岁的小学教师许可需要做一场妇科微创手术,却因为可能破坏处女膜这一风险,被医生以需要家属签字为由层层设卡,从老家赶来的母亲则受困于旧有观念,犹豫不决。影片用近乎白描的手法,呈现了这场本应几分钟完成的小手术如何演变为一场旷日持久的家庭拉锯战。
影片最令人窒息的并非戏剧化的冲突,而是日常中的那些“小事”,如月经来潮时的遮掩、就医时反复被问及婚育状况、手术同意书上丈夫或父母签字的栏位。这些许多女性观众再熟悉不过的场景,被导演杨荔钠以轻喜剧的语调一一摊开。有观众在社交平台写道:“看到许可躺在手术台上说‘几分钟的事,我怎么忙活了这么久’,我旁边的陌生阿姨哭得比我还厉害。”
与以往同类题材倾向于悲情叙事不同,《我,许可》赋予了年轻女主角一种鲜明的“00后”态度。面对母亲的管控,她反复强调边界,发现母亲曾遭遇职场性骚扰却选择隐忍,她直接报警、录视频、强硬维权。这种我的身体我说了算的姿态,让影片从控诉困境走向了主动赋权,也被不少影评人视为国产女性电影叙事范式的一次重要转向。正如导演杨荔钠在采访中所说,许可“是敢于自我表达、做事目标明确的‘00后’,希望借助其来展现当下‘00后’的昂扬风貌”。
在角色塑造方面,编剧游晓颖也分享了她对母亲胡春蓉的理解:“她观念传统、不擅表达,爱操劳一切。但她骨子里是野草般的坚韧,愿意不断向女儿学习,努力让自己赶上时代步伐。”而文淇则坦言,自己与角色许可高度相似,为了演好小学老师,她特意走进小学与老师交流,真实感知孩子们面临的身材焦虑、月经羞耻等问题。“我从小被单一审美束缚,后来才明白美是多元的,健康才是真的美。”
从《春潮》到《我,许可》:一条渐渐明亮的银幕“她路径”
导演杨荔钠此前的作品《春潮》与《妈妈!》分别刻画了充满恨意的母女关系与老来相伴的温情,《我,许可》则构成了她观察代际关系的第三块拼图——如果说前两部聚焦于伤害与和解,新作则更侧重于界定与生长。编剧游晓颖曾执笔《我的姐姐》,那部影片追问的是传统伦理对女性的道德绑架,而《我,许可》将问题推进了一步:当外部的束缚逐渐松动,女性如何真正拿回对自己身体与生活的定义权?

从近年来国产女性题材电影的演进来看,一个值得注意的变化正在发生。早期作品多倾向于呈现苦难与牺牲,以女性的隐忍或悲情作为叙事支点。而近一两年,《热辣滚烫》《好东西》以及本次清明档的《我许可》《我的妈耶》《阳光女子合唱团》等,开始尝试用喜剧、穿越、群像等多元类型来承载严肃议题。这种举重若轻的手法,既降低了观影门槛,也让女性故事不再局限于小众文艺片范畴,开始向更广泛的观众群体渗透。
热潮之下的冷思考:女性主义是内核还是标签?
随着女性题材电影逐渐成为市场“新宠”,一个值得警惕的问题也随之浮现。当女性主义成为一种可被包装和营销的标签,影片本身是否还能保持真诚与深度?过去几年已有不少作品陷入口号式表达的泥潭,女主角被简化为苦难的集合体,用金句和姐妹互助桥段唤起情绪,却在核心叙事上偷懒。
不少评论者认为《我,许可》影片试图塞入的议题过于庞杂,从医疗困境、母女代际到性教育、月经羞耻、职场性骚扰、身材焦虑等,几乎覆盖了当下女性议题的“全菜单”。有观众直言:“在短短两小时里试图呈现和探讨的内容偏多、偏杂了,论流畅感和观赏性,比《好东西》差了一个档次。”当创作者急于表达所有正确的东西时,叙事的连贯性和人物的立体感往往会被牺牲。此外,《我,许可》中“送小玩具”“蹦迪解放”等桥段,也被部分观众认为这是商品化女性主义的体现。这类批评并非来自对女性主义持排斥态度的保守派,而是源于对女性主义被简化为流量密码的深层警惕。当一部电影用“性解放”作为喜剧噱头,却未能提供足够的语境和思考深度时,它究竟是在解放观众,还是在消费议题?
当然,《我,许可》并非没有做出努力。它没有设置一个完美受害者或全能逆袭者,许可的每一次反抗都伴随着犹疑和挫败。母亲胡春蓉也并非单一的封建家长,两代人的拉扯最终走向的是相互看见而非谁说服谁。这种复杂性的保留,使得影片在相当程度上避免了沦为单向度的价值观输出。
猫眼专业版数据显示,《我,许可》女性观众占比86.5%,这一数据说明该影片精准击中了女性群体的共情点,却也意味着叙事尚未突破同温层。如果女性电影始终只在女性观众中引发共鸣,那么它改变社会认知的效能将是有限的。随着市场对这一题材的热情升温,未来会不会出现大批跟风之作,将女性主义简化为“母女和解+金句台词+催泪片段”的可复制配方,同样值得警惕。
主演文淇曾在一次访谈中谈到她的期望:“只有当女性主义变得稀松平常,我们才能真正忽略掉性别问题,去正常探讨别的问题。”这句话道出了女性电影创作者的深层期待,女性视角不应是标新立异的卖点,而应当成为叙事中自然而然的一部分。女性题材电影的目标不是打造一个专属赛道,而是让“她故事”最终汇入人性叙事的汪洋,不再被单独标记。
从这个角度看,《我,许可》的热映值得欣喜,但它远非终点。如何让女性叙事保持真诚、多元与深度,避免被市场逻辑收编为新的套路?如何让银幕上的“她力量”不仅打动女性,也能触动更广泛的观众?这些命题,仍然等待创作者们用下一部作品来回答。
(通讯员:王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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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华声在线



